“以色列与(黎巴嫩)真主党终于休战了,难民们在陆续返回自己根的地方,即便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……”
曾任新华社战地记者的朱界飞8月16日在他的博客上这样说。
朱界飞今年49岁,22年前,他作为新华社首位驻中东的英文记者,来到了内战中的黎巴嫩,经历了黎内战、两伊战争和海湾战争。如今他是一位职业经理人,但依然致力于国际问题的研究。近日,他接受了都市快报记者的电话采访。他认为,真主党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挑起了一场错误的战争。
真主党实力被削弱了
记者:作为曾在中东见证过三次战争的战地记者,你怎么看待此次黎以冲突?
朱界飞:在我看来,这已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战争了。尤其是黎巴嫩真主党的力量有些出乎我的意料。他们的火箭弹打到以色列境内越来越远,这一点连以色列方面也很吃惊。而以方的伤亡人数和随后采取的大规模地面进攻,也足以证明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。
记者:真主党的攻击力为什么会让人如此吃惊?
朱界飞:我20多年前到黎巴嫩,正是黎巴嫩内战最激烈的时候。那时的真主党还是一支很小的力量。但它在伊朗的帮助和支持下,经过多年发展,已成了一支在中东地区不可忽视的武装力量。尤其是最近三四年,变化非常大,拥有了很多先进武器,足以进行一场相当规模的战争。
记者:你当年有没有接触过真主党的高层人物?
朱界飞:我记得很清楚,那是1987年5月6日,我和当时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事郭晓勇、邢传丁三人,在贝鲁特南郊的真主党总部,采访了真主党精神领袖法德拉拉。这应该是中国记者对真主党领导人最早的采访。
记者:在你的印象中,真主党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组织?
朱界飞:回想当年的采访经历,再看19年后的这场战争,我再次得出这样的结论:真主党不是一支一般意义上的派别武装。从建立那天起,它就有明确的思想路线和战略目标,并坚定不移地沿着既定方向往前走。如果再有若干年,它在黎巴嫩南部,在整个黎巴嫩,在中东阿拉伯世界,乃至在全世界,都将真正占有一席之地。但经历这场战争后,它的实力被彻底削弱了。我认为这是它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挑起了一场错误的战争。很不好理解。
13年重建努力化为乌有
记者:你在黎巴嫩待了很长时间,能不能描述一下这个国家?
朱界飞:在中东,被称为“中东小巴黎”的贝鲁特是最美的。内战前,它还曾是中东地区的金融中心和情报中心,被誉为“地中海一个璀璨的明珠”。1993年内战结束后,黎巴嫩有了13年的休养生息,取得了很大成就,最近几年旅游业的复苏,给当地人的生活带来了希望———旅游业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支柱产业,每年夏天有上百万游客到这里消暑度假。眼看它就要重现其明珠风采,这场战争却一下子将13年来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,几乎又回到了原地。实在让人心痛,欲哭无泪。
记者:这个国家为何成了中东地区频发冲突的地方?
朱界飞:是的,这个美丽的国度宗教纷争频发,也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。黎巴嫩曾是法国委任统治地,基督教在这里广为传播。46%的黎巴嫩人信奉基督教,主要有马龙派、希腊东正教、罗马天主教和亚美尼亚东正教等。作为中东国家,伊斯兰教则有着更深的民众基础。居民约有54%信奉伊斯兰教,主要是什叶派、逊尼派和德鲁兹派。由于黎巴嫩重要的战略地位,各宗教派别背后都有来自外界势力的影响。上世纪80年代的内战,就是各派别之间矛盾的总爆发。
被战争改变的生活
记者:在你的记忆中,频繁的战争给黎巴嫩人民带来了怎样的影响?
朱界飞:可以说,经历了无数次战火,黎巴嫩人民对战争带来的苦难已经“疲了”。我看到了太多的妻离子散,太多的悲欢离合,太多的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长年战乱,贝鲁特的人们摸出了一套应付冲突、适应战争环境的办法:发生枪战时往楼上跑,躲避在比较安全的中间走廊,以防被流弹击中;发生炮战时往楼房底层跑,窗户虚掩成一条缝,免得玻璃被震碎;发生汽车炸弹爆炸时,决不去凑热闹,因为常常有第二声爆炸,会让你命归黄泉;发生大规模持续炮战时,只好躲进地下室,在早晨一小段时间,可以壮着胆钻出室外抢购食品,速去速回。这是交战双方长年作战达成的默契———给市民一刻钟“休战”时间。
记者:这样的生活,很难让人联想到这里曾被称为“东方小巴黎”。
朱界飞:战乱中的生活是彻底扭曲的。一向追求享受的贝鲁特人,甚至出现了一些畸形的“繁荣”。
每个周末的夜晚,在通往东贝鲁特山区的盘山公路上,一辆辆汽车车头挤着车尾,蜿蜒向上蠕动。在紧张压抑中熬过了一个星期的贝鲁特人,携家带眷,赶集般涌向散布在山间的几十家饭店,享受远离枪炮声的周末夜生活。露天舞台上,男女们在强烈刺耳的击打乐伴奏下,嘴巴紧贴着麦克风,唱着听众点唱的歌曲;台下近百名听众合着节奏,拍掌、敲桌、跺脚,个个如痴如醉,似乎忘却了战乱带来的烦恼和忧伤。朋友对我感叹道:“在这里,人们感觉自己好像处在精神病院里。对‘过了今天不知明天’的贝鲁特人来说,趁着生命还在,赶紧尝尝人世间的欢乐,忘却现实,哪怕几个小时的忘却也是好的。”
这次停火并不脆弱
记者:战争中黎巴嫩人的生活,的确让人唏嘘不已。你认为刚刚宣告停火的这场战争,又会给黎巴嫩人带来怎样的影响呢?
朱界飞:对黎巴嫩人来说,这无异于给他们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。在我看来,黎巴嫩人的命运的确充满了苦难。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掌握自己命运,更多的似乎掌握在武装力量和外部势力手中。
记者:对这次达成的停火协议,你怎么看待?真的十分“脆弱”吗?
朱界飞:我个人认为,这次停火不是像有些专家说的那样是“脆弱的”。当黎政府军1.5万人和联合国维和部队1.5万人悉数在黎南部署完毕,以色列悉数撤军之后,黎巴嫩的和平可能会更持久更实质一些。而且我还相信黎巴嫩人民重建家园的信心和能力。这种能力,没在黎巴嫩生活过的人,不太可能想像得出来。
从孙子兵法看以色列与真主党之战
善守者,藏于九地之下;善攻者,动于九天之上。
这是春秋时期孙武写的《孙子兵法·军形》中的一句话。2500年前这么说,有些虚张声势。但用来形容现代战争,却很贴切———比如这次以色列与黎巴嫩真主党打仗,一个善攻,动于九天之上,老是空袭;一个善守,藏于九地之下,让你打不着。
用《孙子兵法》拿这场现代战争说事,比关公战秦琼扯得更远,冷兵器时代的打法实在太古老了。不过有些地方还是相通的。
比如战争与经济的关系,孙子说:
凡兴师十万,出征千里,百姓之费,公家之奉,日费千金;内外骚动,怠于道路,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。(《用间》,本文括号内皆为《孙子兵法》篇名)
以色列一开始就嚷嚷要将黎巴嫩打回二十年前,也确实将黎巴嫩炸得稀巴烂。而以色列打这场仗也损失了50多亿美元,100万人钻入防空洞“不得操事”。
关于情报战,孙子说:
相守数年,以争一日之胜,而爱爵禄百金,不知敌之情者,不仁之至也,非民之将也,非主之佐也,非胜之主也。(《用间》)
以色列情报机构赫赫有名,这次偏偏在情报上吃亏,“不知敌之情”:炸真主党领导人没炸着,炸电视台炸了个壳子,炸地堡也没啥头绪———一名以军上校看到真主党建造得很高级的水泥掩体,竟大为吃惊:“我们从未想过真主党组织得这样好。”孙武先生遇到他,必定是一通臭骂:“不仁之至也!非民之将也!非胜之主也!”
真主党的情报却比较灵通。据说真主党甚至窃听到了以色列开始进攻黎巴嫩时的军事联络信息。这才是“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”时应该做到的。
孙子说:
兵之情主速,乘人之不及,由不虞之道,攻其所不戒也。(《九地》)
以媒体批评以总理奥尔默特的,就是这一点:没有一开始就听取军方意见出动地面部队,等空袭后再搞地面进攻,无法“攻其所不戒”了。毕竟这次空袭,与1982年中东战争摧毁对方有生力量的空袭完全不同。
孙子说:
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,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。故善战者,致人而不致于人。能使敌人自至者,利之也……故敌佚能劳之,饱能饥之,安能动之。出其所不趋,趋其所不意……攻而必取者,攻其所不守也;守而必固者,守其所不攻也。故善攻者,敌不知其所守;善守者,敌不知其所攻。(《虚实》)
真主党“攻其所不守”,主要是用火箭弹攻击以色列平民。与以军正面交火那是自取灭亡,所以一般用偷袭。真主党“守其所不攻”,就是因为以军不能攻击平民,游击队脱下衣服消失在平民中,这为现代兵家所不取,却是古典游击战的经典打法。
德国思想家施米特在《游击队理论》中提到的游击队理论,有德国皇帝的一则诏令:“动员全国人民拿起所有可能的武器,不择一切手段对付敌人。”
这句话包括了古典游击战的要义。真主党的意图如此,伊拉克的反美武装的意图也是如此。
孙子又说:
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,识众寡之用者胜,上下同欲者胜,以虞待不虞者胜,将能而君不御者胜。此五者,知胜之道也。(《谋攻》)
在我看来,上面五项胜算,以色列握有第一项,真主党握有第二项,第三项双方差不多,第四项真主党占优,第五项,以色列本该掌握却没有掌握。
现在回到《孙子兵法》的开头:
兵者,诡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,近而示之远,远而示之近。(《始计》)
对真主党本身来说,出错也许就出在这里,结果“能而示之能,用而示之用”,面对强大的以军,打了一场不对称战争,损失自己的力量,又暴露实力,使人忌惮,他们以后的日子恐怕会很难过。(张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