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綦江:44.5℃下的执政能力大“烤”


(2006-08-27 01:56:07)

今年,中国许多气象灾害都创下了过去一段时期之最。

令人吃惊的高温、干旱出现在重庆。高温天数达30-50天,为有气象记录以来历史同期最多,出现了1951年以来最严重的夏伏旱。28个区县最高气温超过40摄氏度,23个区县最高气温创下当地有气象记录以来最高值,其中重庆观测站的日最高气温为1924年以来最高值。

我们记录重庆,就是记录天气特殊的今年,就是记录人们在灾害面前的无助和无畏。

自然灾害不会消失,但同时,希望永存。

8月20日上午10点,重庆綦江县东溪镇政府。

顶着烈日,年近50岁的周师傅把一辆索纳塔摇摇晃晃地开出车库。他的倒车技术让人捏了把汗,车子几次要擦到墙壁,一脚刹车下去,车身剧烈地抖动。镇党委副书记张宗瑜显得有点不耐烦了,他打开车门,下车大声指挥着倒车。

“镇政府的小车司机都下乡送水去了。周师傅是临时聘的,以前他开的是大货。”张宗瑜带点歉意解释说。

在创下44.5℃的高温纪录后,解决群众的喝水问题已成为綦江“压倒一切”的头等大事。20日当天,数十辆送水车穿梭在各镇。在东溪镇,县委领导亲自“督阵”送水。当地镇干部接到的指示是:绝不允许出现有人渴死。

截至当天,已有几十家国内媒体记者赶至綦江。7年前,綦江因彩虹桥倒塌事件而闻名。同样是突发公共事件,7年后,綦江再次聚焦了人们的目光。

水稻、花生、辣椒,今年收入均为零

38岁的大榜村村民刘思明赤裸着上身,不停地用一块毛巾擦着身上的汗。大榜村海拔800多米,送水车刚刚开走,刘思明和老婆一口气挑了三桶水,累得有些喘气。

村支书邓显发说,每户人家按规定最多能挑6桶水。刘思明家正好在马路边,挑水方便些。那些住在山上的村民,能挑一两桶就不错了。

在大旱之前,刘思明在重庆一家煤矿挖煤。村里干旱已经近两个月了,开始是他妻子梁正书一人在撑着———她每天来回走四五公里的山路去挑水。后来山上已无水可挑了,梁正书给老公打电话:“家里人都快渴死了,你还打个啥子工嘛……”刘思明一听慌了,火急火燎地往家赶。

大榜村在外打工的村民约有2000人,将近占总人口的一半。但像刘思明这样能赶回家救急的还不到100人。村支书邓显发说,出去的都是青壮劳力,留在家的都是老弱病残,解决这部分人的喝水问题更为迫切。

今年干旱给这家人带来的损失已经非常明显。

刘思明全家今年与去年的收入对比如下:

水稻:去年收成1000斤,挣600元。今年收入为零。

玉米:去年收成800斤,挣450元。今年收了600斤。

花生:去年收成100斤,挣300元。今年收入为零。

辣椒:去年收成30斤,挣100元。今年收入为零。

猪:两头(去年杀了一头,今年又买了一头,但还没养大)。

刘思明在外打工一年的收入约为四五千元。但今年因为中途回家,收入至少将减少近千元。

刘家一共四口人。算下来,今年他全家的总收入估计不超过四千元。只相当于去年收入的一半。

村支书邓显发说,刘家的条件在村里还算是中等水平。大榜村历来的情况是:如果天不干旱,农民家里能略有节余。如果干旱,许多人家就要靠在外打工的亲属接济了。

56岁的江道碧家在村里属于困难户。她家住在山上,我们遇到她时,她正费力地挑着两担水回家。

江道碧有两儿一女。两个儿子都是残疾人。小女儿暑假过后读初三。江道碧的丈夫有气管炎,不能干重体力活。说起妻子挑水的事,他的眼神既无奈又悲哀。

因为人口多,江道碧家的农田比刘思明家要多一些。她家的水稻往年能收2000多斤,但今年几乎颗粒无收,1000多块钱就这样在高温下化为灰烬。

现在,江家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四头猪身上。这四头猪能换2000多块钱,但让他们发愁的是,猪食已越来越难找了,小女儿说:“现在连猪草都干了,猪都养得瘦瘦的。”

20号的中午,江道碧一家五口人吃的是一大盆稀饭,和一大盆辣椒炒黄瓜。江道碧说,做稀饭划算,不但吃起来凉快,还能当水喝。辣椒炒黄瓜装在一个大铝盆里,已被吃得精光,记者端起盆子瞧了瞧,盆底仿佛一面镜子,能照出脸来。

村支书邓显发说,考虑到江道碧家的实际困难,村里去年就给她家申请了特困户补助。今年能补多少,还不知道。一旁的江道碧听后有些急了:“去年的补助到现在还没发下来呢……”“在大灾大难面前,我们这一代缺乏忧患意识”

作为一位基层官员,东溪镇党委书记刘红兵把这场大旱视为“自己政治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”。

8月20日上午,东溪镇召开抗旱动员大会。会后,镇政府一百多位干部,除留守的十几人外,其余全部奔赴农村。刘本人随同重庆市、綦江县的领导赴大榜村视察灾情。

这位38岁、习惯穿牛仔裤的女书记在乡镇已工作了十年。38岁正是一个乡镇一把手在仕途上的微妙年龄。在近两个月的干旱期,全镇20个行政村,刘红兵已跑了17个。两天前的一场山火,这位女书记也奋战在灭火一线。

“大旱中的老百姓死活,就是个政治问题。”她说。上级给他们设置了五条“高压线”,就是要确保人员不渴死、不饿死、不热死、不被毒死、不(因争水)被打死。

綦江县志记录,1884年,綦江县曾发生严重旱灾,“饿殍遍野”,之后当地发生大规模抢水骚乱,“死者相累”,经过清政府镇压,“死伤过万”。

刘红兵说,当地百姓因抢水而引发的殴斗年年都有发生,今年也不例外。但镇里今年把制止这类纠纷上升到关乎社会稳定的高度,目前尚未有伤亡事件发生。

刘红兵的父亲曾担任过綦江县分管农业的副县长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当年父亲的事业和刘红兵在2006年夏天的工作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。

“我父亲这辈人信奉的是毛泽东的那句话:水利是农业的命脉。”她说,在她儿时记忆中,父亲往往在工地一泡就是半年,父女俩难得见上一面。回到家里,父亲给她最深的印象是和同事摆“龙门阵”,谈的都是修渠挖塘的事。

但父辈留下的沟堰塘渠,如今在刘红兵看来,最大的问题在于缺乏有效的维修。很多水库、池塘由于没有清淤,加上跑冒滴漏现象严重,导致蓄水能力下降,在抗旱中没法发挥更大的作用。

对比与父辈的差距,刘红兵说,自己这一代人毕竟没有经历过大灾大难,缺乏一种忧患意识。

“父辈他们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,他们当时玩命地干,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水利的问题。”她举例说,东溪镇最大的丁山水库,当年就是人们一担泥,一挑土地挖出来的,当时动用七八万人的力量。现在丁山水库的灌溉能力降低一半,但要进行维修的话,镇政府拿不出这么多钱。

她坦言,如今兴修水利再搞这种“群众运动”、“人海战术”肯定不现实,但在农村,尤其是西部地区农村,还是要对“靠天吃饭”时刻保持一种警惕。

“比如新农村建设,我不太赞成去造多少幢漂亮的农舍,对农民来说,修水、电、路这些看得见、摸得着的东西,最管用。”

被高温改变的政治气候

不可否认的一个事实是,当高温在改变綦江的自然气候时,也在改变着这里的政治气候。

“全县的干部都被发动起来,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场运动来了。”当地一位官员说。

綦江县委、县政府已发出通知:在旱情未得到缓解前,全县所有干部一律放弃双休日。而据记者了解,当地不少干部,干旱两个月来未休一天假的不在少数,不少干部用“极度疲劳”来形容身体状况。

喝水是头等大事。綦江县给63个县级部门下达“强制令”———对全县19个镇进行对口支援送水。水费由县政府“埋单”,但车辆须由各个部门自己解决。綦江县委宣传部副部长陈宁说,各个部门的办公经费本来就比较紧张,大家就咬咬牙,挤出一些办公经费付车费、买水桶。不少部门还为此在干部员工中开展捐款。

8月20日,记者在綦江县几个职能部门采访时,均未能找到相关负责人,一打听,全部下乡指导抗旱了。綦江县政府办公室透露,全县约有1/3的干部已被派驻到镇村。

“大灾大难时,要让群众多看到干部。干部在第一线,群众心里就踏实。”东溪镇党委书记刘红兵说。

高温下的这场执政能力的考验,綦江欲交一份满意答卷的心情,显然更为迫切。

在这次创下重庆气象纪录的44.5℃之前,綦江最出名的是7年前那起带有腐败色彩的彩虹桥倒塌事件。当地一位官员说,彩虹桥事件之前,綦江在重庆的县级市中,排名一直比较靠前,但彩虹桥事件后,綦江的排名如今已跌至末几位。有一种说法是,当地一些干部群众谈到綦江,往往摇摇头叹口气:“綦江就这么一回事了。”

“我们千方百计想走出这种精神低谷。”綦江县委宣传部副部长陈宁说,这次大旱,农民们说政府送的水“甜蜜蜜”,綦江的干群关系更为融洽,綦江人的士气也在高温下不断升温。

8月20日,就在我们赴綦江采访的当天,一场中雨飘落而至。这也是綦江近两个月干旱来落的首场喜雨。彩虹桥旁,一群年轻人正兴致勃勃地拍照留影,“凉粉、凉面”的吆喝声混杂着浓郁的花椒气息,在这个城市上空飘荡。平静背后,又一场危机已经袭来———綦江两大水库已无水可放,水荒开始逼向县城15万人。

綦江再次上紧发条。

(记者王雷 都市快报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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